午餐的尾声是甜点。
她放下银勺。
将注意力从马移到林内身上。
后者正端起水晶杯啜饮清水,姿态闲适。
见她迟疑,他又问,“会还是不会?”
姜然怔了怔。
骑马?
在她的时代,骑马也是奢侈运动。
平时只能在电视画面里看看。
要玩的话也要加入专门的俱乐部,花销不菲。而时间和金钱,她两者皆缺。
于是她摇头,拘谨起来:“不会。”
她等着他的下文,或许会是嘲讽。
林内却只是点了点头,仿佛这答案正在意料之中,“跟他们去学吧,宴会上你骑马出场。”
说完,他竟放下了杯子,站起身来,转身离开。他的背影步伐稳健,但姜然觉得莫名其妙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。转眼间,他已消失在连接主堡的拱廊里,留下满桌的精致甜点。姜然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漫上茫然:专门叫人备马,就为了这个?
赛姬在桌子对面朝她挤了挤眼,塔蒂亚娜则送给她一个鼓励的浅笑。
没有林内在场,空气中的压力被抽走。
姜然不自觉放松了些,肩膀沉下。
至少,暂时不用在他的注视下呼吸了。
只是为什么呢?
他走得那样干脆,甚至有些匆忙。
午餐期间,他并未接到任何通讯,城堡内一切如常。而且,她后知后觉地想起,当他问她时,目光似乎很快地从她脸上滑开了——这不像他。林内·莫斯摩德习惯掌控一切,施加压力,而非回避。
“小姐,”驯马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。
他态度恭谨且平和,“我们从认识马匹开始。请随我来。”
没有林内在的庭院,热烈的阳光都变得温和可亲。姜然走向栗金色的母马,它轻轻打了个响鼻,温顺地低下头。她听从教练的指示,伸手触摸它的脖颈。它的皮毛光滑温热,底下是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肉,正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“它叫‘琥珀’,性格很沉稳,适合初学者。”
马术教练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人,他耐心地指导着姜然如何安抚马匹,如何站立在安全位置,如何用向马儿传递命令。
上马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艰难。
蹬脚、翻身、寻找平衡。
她觉得自己笨拙得要命。
她一次没成功,差点滑下来,教练稳稳扶住了她。第二次,她咬紧牙,用力一蹬,终于跨上了马背。
视野骤然升高,世界以另一个角度展开。
风拂过脸颊,带来海浪和淡淡橄榄气味。
“很好,放松背,手握缰绳,但不要绷紧……”
姜然按照指示,尝试让“琥珀”缓步行走。
起初的几步颠簸不稳,她紧张得绷直身体。
渐渐地,在马匹规律的踏行中,她找到了韵律。一步,两步。
庭院的石板路被抛在身后,他们走向连接草场的碎石小径。她分神想:马场原来在城堡后方的山谷里,难怪她从未发现。
学习骑术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,但心底那点疑惑并未散去。
他的离开太突兀,完全不像他。
为什么呢?
……
答案藏在姜然看不见的地方。
当金色狮子的幻影将他扑倒在地时,林内·莫斯摩德的心脏,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野蛮撞击。胸腔里那团血肉脱离了自身的意志,猛烈的搏动着。
砰,砰,砰。声
音如此清晰,透过血管,震动着他的耳膜。
压倒他的生物美丽得惊人。
流线型的躯体充满力量,金色皮毛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的光泽。琥珀色的兽瞳圆睁,里面映出他瞬间错愕的表情。
之后幻影解除,她跌坐在他腰间,满脸通红,眼神乱飞,人类的脆弱与方才兽形的威猛形成奇异的反差。可那该死的心跳,并未随着魔法解除而平息,反而在她仓皇无措的目光中,变本加厉。
离开露台,他走得比平时慢。
身体上还残留着被金色鬃毛拂过的错觉,胸口被“狮爪”按过的地方隐隐发烫。
他惯于解析一切,包括自己的情绪。
此刻,他却在解析中触碰到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。
狮子。
这个意象一旦浮现,便紧紧攫住了他的思绪。他将她带在身边,置于掌中,用规则束缚她,用惩罚她。他见过她恐惧,见过她瑟缩,见过她的稚嫩。他以为她不过是一只易于受惊、需要引导甚至驯服的雀鸟。
但他错了。
她从一开始就会咬人的。
她眼中始终燃烧的不甘,即使在最无措时也未曾熄灭。她会寻找盟友,观察环境,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夹缝中保存火种。
她不是等待喂食的雀鸟。

